雖然我們村里人都把大雙叔當成一個傻子,但所有的人,無論大人還是小孩,沒有一個人討厭他的,相反,大家對他都還挺尊重的。看到他沒吃的,會有人主動盛碗飯給他,看到他到衣服破了,也會有大娘、大嬸們主動幫他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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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起大雙叔的身世,大家都挺感慨的,上了一點年紀的人,都會忍不住地嘆一口氣:唉,真是沒想到啊,大雙竟然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!

大雙叔家解放前不僅在我們村,就算是在我們鎮,那也絕對是首屈一指的大戶,他們家當年不光有帶槍的家丁衛隊看門護院,甚至還有炮樓。大雙叔的奶奶當年更是一個風云人物,是他們整個大家族的掌權者,管著家里老老少少上百口人。那時候我們村絕大部分的農田,都是大雙叔家的,村里十有八九的農戶都靠租種他們家的田地生活。

大雙叔是孫子輩中的第一人,長得也是特別的眉清目秀,大雙叔的奶奶,整個家族的掌權者,對大雙叔寵愛有加,小時候的大雙叔絕對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,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少爺。

解放后,大雙叔的奶奶以及家里好幾個人都被執行了槍決,大雙叔因為年幼無知,沒有受到牽連,但他們家的家產全部被充了公。

那時候的大雙叔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,家里突然遭此重大變故,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現實,再加上他從前是個飯來張口,衣來伸手的少爺,突然之間變得一無所有,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了,他根本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。

大雙叔家主要的親屬被槍決的槍決,被收監的收監,關系遠一點的親戚,出于自保,沒人敢收留他。可憐的大雙叔一下子變得吃飯都成了問題,夜幕降臨的時候,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棲身。

后來,還是村里年長一些的老人,帶著大雙叔去了村里一處廢棄的窯洞,在窯洞口幫他鋪上一些稻草,讓他晚上在那里過夜。白天的時候,有些好心的村里人會從自己家里拿兩個煮熟的紅薯給大雙叔吃,也會舀上一碗熱稀飯給他喝。就這樣,大雙叔飽一頓饑一頓的苦度歲月。

大雙叔是個很善良的人,也很懂得感恩,誰對他好,他都記在心里。當他再大一點的時候,別人給他吃的時,他就會主動幫人家干點力所能及的活,用以報答人家。在我們村里,大雙叔曾經救過落水的小孩,也曾經從驢蹄下一把推開過淘氣的小男孩。

大雙叔歲數再大一點的時候,農村里有些人家砌房子、挖土方,農忙忙不過來需要人手時,都會請大雙叔幫忙。每次有人請時,大雙叔都會特別開心,幫別人干活的時候,他從不偷懶,吃飯時卻又總不肯上桌,主家沒辦法,只好每樣菜多夾一點,給大雙叔單獨盛在一個碗里,讓他一個人在小桌上吃飯。

干完一天的活后,主家會留大雙叔在家吃晚飯,臨走時,再給他點紅薯干、饅頭干之類的干糧,大雙叔每次都會客氣一番,然后再千恩萬謝地收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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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我記事起,大雙叔就已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了,他長得又高又瘦,臉上棱角分明,用現在人的審美眼光來看,完全可以用帥氣來形容。

雖然大雙叔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,也沒有任何的親戚同他來往,但他平時身上穿得都挺干凈整潔的,包括頭發胡子也都打理的跟正常人差不多。那時候,我們村里有專門的剃頭匠,大多數人理發都是包給剃頭匠剃的,一年多少錢是早就定好了的,不限次數,大雙叔的頭一直都是剃頭匠免費給他剃的。

所以,盡管大雙叔是個傻子,但他與那些腦子不正常的真傻子還是有很大區別的。我們隔壁村有一個傻子,每天身上穿得臟兮兮的,胡言亂語,到處亂跑,隨地大小便,有時候還會動手打小孩子。那時候我們上學只要遇到他,都很害怕,大老遠地繞著走,要么就是趁他不注意,一溜煙地從他身邊跑掉。

大雙叔則完全不同,沒有小孩子怕他,我們都覺得他挺好的,有時候還很同情他,也會把自己的零食分給他吃。大雙叔不愛說話,也從不吃我們的零食,有時候小孩子們碰到別人家養的大黃狗或者大白鵝,見了害怕,不敢走路時,他也會互送我們走過去,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。

大雙叔平時哪家有活,就給哪家幫幫忙,沒有工錢,只有免費的吃喝。如果沒有人家需要他幫忙的時候,他也會拿著碗,到飯點的時候,去跟村里人討要一頓吃的,不管他到了誰家,那家的主人都會給他盛上一大碗飯,再多夾點蔬菜給他。很少有人給大雙叔甩臉子,或者不愿意盛飯給他吃的情況發生。

大雙叔特別自覺,他都是一個村子輪流轉著討要吃的,絕不會短時間內去同一戶人家要兩次飯。再后來,每到過年的那幾天,大雙叔就會背上一個竹筐,去隔壁村或者更遠一些的地方去討要吃的。沒到飯點的時候,一般情況下,主人會給他兩個包著餡的饅頭,到了飯點的時候,主人家會給大雙叔的大搪瓷茶缸里裝上飯,再給他夾幾樣菜。

一個正月下來,大雙叔能討好多饅頭回來,大雙叔會把討回來的饅頭辦開,白天放在太陽下面曬,曬干了之后,用塑料袋把它們收好,餓了的時候,自己就會煮點饅頭干吃,這樣就省得去跟村里人討飯吃了。

我記得我們家蓋房子挖土方時,還請大雙叔幫過忙,那一次吃午飯的時候,大雙叔依然不肯上桌和其他人坐一起吃飯,我母親拗不過他,就用大海碗給他盛了一大碗米飯,又用另外一只海碗,給他盛了好多菜,讓他坐在我們家廚房間的小方桌上吃飯。那頓飯我也是坐在小方桌上,同大雙叔一起吃的,吃飯的時候,我們時不時地抬頭互相看對方一眼,他沖我笑笑,我也沖他笑笑,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。

后來,等我長大了以后,就不怎么見到大雙叔了,那時候我還年輕,有自己的事情要忙,只是閑得無聊時,偶爾會想起大雙叔。

有一段時間,村里人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大雙叔了,大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問其他人,也都是搖搖頭。大雙叔在我們村已經沒有至親的人了,所以,大伙詢問了一下他的下落后,也就沒有下文了,并沒有人特別在意他去了哪里?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?

大雙叔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要不是他生前曾經住過的破窯洞一直還在,都沒幾個人知道這個世界,他曾經來過……如今很多年過去了,如果大雙叔還活著的話,應該有八十來歲了,我的腦海里至今依然保留著他年輕時的樣子!